蛇娃,我生下蛇娃的那个夜晚
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。

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,村里的狗突然像疯了一样狂吠不止,我躺在产房的草席上,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,腹中传来的剧痛让我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嘴唇。
接生婆王婶的手在发抖,她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难看。
“再用力一次!”她喊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。
我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,但接生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说“恭喜”,她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怎么了?”母亲焦急地问。
王婶没有回答,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,她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生下来就咬人。”
我挣扎着抬起头,看到接生婆手里的布包裹,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,那声音和别的婴儿没什么两样,可王婶的眼神告诉我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婆家来人接我回家坐月子,男人来接我们的时候,我主动要求给孩子喂奶,他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回到家后,我发现所有人都怪怪的,婆婆把原先准备好的婴儿床搬走了,说是坏了要修,公公抽着旱烟,靠在门口,一句话都不说。
到了晚上,我总算看清了怀里这个孩子的脸,他长着一张和其他婴儿一样可爱的脸蛋,可当我想把他抱近一些的时候,他的眼睛突然睁开,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那是一双竖瞳,和蛇一模一样的竖瞳。
我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僵住了,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害怕,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,可在我听来却无比瘆人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渐渐发现了更多异常,孩子从来不哭闹,只有饿了才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他喜欢吃的东西也很奇怪,不是母乳,而是婆婆从山上采来的一种白色草根磨成的汁液,更让我害怕的是,他的皮肤有时候会泛出青色的光泽,特别是晚上被月光照到的时候,整个人就像披了一层蛇鳞。
我抱着他去找村里的老中医,老中医看了一眼,摇摇头说:“这娃儿身上有蛇纹,你看他脉门这里,一直到后颈,全是,这不是病,是命数。”
我不甘心,又抱着孩子去了县城医院,医生做了各种检查,最后只留下一句话:“一切指标正常,这孩子很健康。”可当我把那张CT片子递到医生手里的时候,连他自己都愣住了——片子上根本看不清骨骼结构,只有一团雾蒙蒙的暗影,像蛇一样蜷曲着。
回来的时候,我遇到村里最年长的九爷,他拄着拐杖,眯着眼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,忽然笑了,那个笑容很奇怪,不是慈祥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。
“这孩子姓蛇,不姓人。”九爷说,“你们家那块田,底下有一条百年蛇精的窝,你怀他那年,正好去田里种过地,那蛇精修行百年,想要脱胎换骨,就借了你的身子。”
我不敢相信他的话,可又不得不信,因为孩子身上的异常越来越明显。
一个月后的那个夜晚,孩子突然变了,他的体温急剧下降,浑身冰凉,皮肤上的青色纹路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我抱着他,感觉到他在我怀里轻轻地扭动着,那种动作不像人类婴儿的挣扎,而像蛇脱皮时的蠕动。
我把他放在地上,他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蜷曲、伸展、再蜷曲,那情景让我想起了夏天在路边看到蛇蜕皮的场景,我想要伸手去抱他,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了。
整整过了两个时辰,他停住了,月光下,地上的“孩子”已经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青绿的小蛇,正昂着头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
它慢慢地朝我爬过来,依偎在我的脚边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那一刻,我忽然不害怕了,因为那个声音很熟悉,和他在我怀里喝奶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婆婆知道后,连夜请来山上的道士,道士摆阵做法,说要降妖除魔,可那条青蛇就是不走,就盘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,日日夜夜看着我,道士拿着桃木剑靠近,它也不攻击,只是盘着身子,把头埋在身体里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后来,道士叹了一口气,放下剑,对我说:“它不是妖,是半蛇半人,它认你当娘,就不会害你,可你要想清楚,你愿意认它当儿子吗?”
我想了很久,村里人都劝我把它赶走,说这是不吉利的象征,可每当我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竖瞳,看到它盘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,看到它在我做饭的时候悄悄爬到我脚边,我又觉得,它只是我的孩子。
它出生时咬了我一口,可现在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伤害我的存在。
我最终选择了留下它。
如今三年过去了,它已经长到一丈长,身子粗得像我的胳膊,它不再喝草根汁液,而是去山里捕食蛇鼠,它始终维持着蛇的形态,可我却能从它的眼神里读懂它的情绪。
有一次我发烧躺在床上,它用身体缠绕在我周围,冰凉的身体贴着我,帮我降温,半夜我口渴,它就爬到厨房,用头把水杯一点一点推到我床边。
村里人还是害怕它,可它从来不主动接近任何人,除了我,它就像一个懂事的少年,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母亲为难,所以尽量不给我添麻烦。
有时候我在想,也许九爷说得对,它是蛇精修行百年借了我的身子,可那又怎样呢?它选择了来到这个世界,选择了做我的孩子,又有什么错呢?
蛇也罢,人也罢,能护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承诺,就比什么都重要。
只是不知道,它什么时候能化成人形,或者,化成人形真的是它想要的吗?我有时候会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它,心里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——也许,世界上最深情的东西,并不一定长着人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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