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英,邓姨的最后那封信
前两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,在母亲落满灰的旧书柜里,翻出了一叠泛黄的信件,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——邓姨,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最上面那封,日期定格在1989年秋天。

邓姨是我们家楼下的邻居,一个我从童年起就看不透的女人。
说看不透,是因为她太特别,八十年代的南方小城,满街都是蓝灰中山装,只有邓姨敢穿碎花裙子出门,胸前的领口开得不低,但足以让街坊大妈们皱眉头,她是纺织厂的会计,算盘打得噼啪响,却总在下班后捧着一本《红楼梦》坐在楼道里读。
那时候我七八岁,常去她家串门,她的屋子不大,却有一整面墙的书柜,这在当时的普通职工家庭里简直是个奇迹,她还养猫,一只叫“小雪”的白猫,懒洋洋地卧在窗台上晒太阳。
“小宁,你长大想做什么?”她总这样问我。
我说想当科学家,她笑了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居里夫人传》递给我。
邓姨不结婚,这在八十年代的小城简直是天大的新闻,邻居们背地里议论,说她“有问题”,说她“不正经”,我妈偶尔和父亲嘀咕:“老邓家的闺女,三十多了还不嫁人,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”
父亲和她同一个厂,知道些内情:“她早年谈过一个对象,是个医生,后来调回上海了,人家家里不同意,就这么散了。”
“散了再找啊。”母亲不以为然。
母亲她们那代人不明白——有些人,这辈子只爱一次。
邓姨的确被伤得很深,我听厂里的老人说,她的那个恋人本来说要带她一起走,结果回去后杳无音信,邓姨给他写过无数封信,一封都没有回。
但她从不在人前哭。
我想起夏天傍晚,她端着小板凳坐在楼下的梧桐树下乘凉,手里永远摇着一把团扇,扇面上画着几枝瘦梅,旁边题着两句诗——我后来才知道,是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”,她安静地坐着,偶尔低头逗逗脚边的猫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种笑,现在想想,其实很苦。
1992年冬天,邓姨的母亲过世了,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
葬礼后没几天,她走了。
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单位说她办了停薪留职,要去南方,我母亲去她家敲门,只看到空荡荡的书架,和门口蹲着的小雪,猫被送给了我,我抱着它哭了很久。
直到今年,我才从母亲那里得知邓姨后来的故事。
她去了上海,找到了当年那个医生,他已经结婚生子,事业有成,家庭美满,邓姨站在医院门口,远远地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再联系他,也没有闹,只是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,在上海郊区租了一间小房子,养了两只猫,一个人过了二十年。
2012年,邓姨肺癌去世,她走前托人带了一封信回老家,信是写给那个医生的,但最终没有寄出去,和她那本翻烂的《红楼梦》一起,锁进了她老家的柜子里。
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,母亲念给我听:“这辈子,我做了许多事,爱了一个人,值了,若还有下辈子,我还这样活。”
我合上信纸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邓姨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一生,她却用一辈子告诉我们:一个人,是可以自由地爱,自由地活,自由地选择如何悲喜。
那时我不懂,现在我懂了——孤独也好,伤心也好,只要是自己选的,就不算亏。
后来小雪老死了,那只白猫,和我一起长大,陪我走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,我把她埋在邓姨曾经种过月季的花坛边,坟前放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花。
邓姨,你若在天有灵,大概会笑吧,像我小时候得到那本《居里夫人传》时的笑,像你摇着团扇坐在梧桐树下时,眼底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。
那道光,其实从来都在。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