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荆,路边的黄荆没人砍
前几天回老家,路过村口那片荒坡时,我停住了脚步。

不是被什么奇景吸引,而是看见一丛黄荆,正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,在秋日的阳光下摇曳生姿,那副自得其乐的模样,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它无关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小时候,黄荆可不是这么受人冷落的,那时村里谁家要编筐、编篓,第一想到的就是去坡上砍几根黄荆条,它性柔韧,不易折断,剥去皮后白生生的,村里人会把它泡在水里泡上几天,让它变得更有韧性,编出来的物件结实耐用,用上三五年都不坏。
记得我家后院就有两棵老黄荆,是我爷爷年轻时种下的,每年秋天,爷爷都会砍下当年生的枝条,坐在院子里编篓子,他不说话,手却快得很,那些看似杂乱的枝条在他手里翻飞,不一会儿就有了形状,我蹲在旁边看着,觉得那双手有魔力,编好了,他还要用烧红的铁条烫一下接口,说是这样才不会散。
那年月,黄荆条还肩负着另一种使命——教训不听话的孩子。“黄荆条下出好人”,这句老话在农村流传了几辈子,谁家孩子淘气了,大人二话不说,折根黄荆条就往屁股上抽,那滋味不好受,细细的枝条抽在腿上,又疼又辣,关键是那种羞辱感,让人无处躲藏,我曾挨过三次,每次都是因为偷了邻居家的枣,母亲一边打一边哭,打完又抱着我哭,那黄荆条抽在我身上,却疼在她心里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黄荆条之所以被选中做“戒尺”,是因为它柔韧而不伤人筋骨,疼过之后留下的是教训,不是伤害,就像那个时代的情感,粗粝却真诚,简单却深刻。
可如今呢?
村里人大多搬走了,剩下些老人,也编不动筐了,孩子们犯了错,也不再有人去找黄荆条,黄荆就这样被遗忘了,它安安静静地长在路边,长在坡坎上,没人再去打扰它,它也不去打扰谁,春天发芽,夏天开花,秋天结籽,冬天落光叶子,周而复始,把日子过得清清淡淡。
我折了一小段枝条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有一种特别的味道,涩涩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,又有一点倔强的香气,那是故乡的味道,是童年的味道,是我用了很多年才尝懂的味道。
其实黄荆的药效是很好的,它能祛风散寒,能活血止痛,能治小儿疳积,能解河豚毒,中医说它“辛、苦,温”,能入肝、肺、膀胱经,这些功效,城里人不知道,农村人也都忘得差不多了,可黄荆不在乎这些,它只管长自己的,一岁一枯荣,把所有的好都藏在身体里。
我想起爷爷的话:“黄荆这东西,贱得很,你踩它一脚,它不吭声;你砍它一茬,它明年又长,它不跟你计较,但你也别小瞧它。”
是啊,黄荆从来不争,不争春色,不争雨露,不争人们的宠爱,它就那样沉默地长在路边,把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,把枝条伸向天空,有人用它是幸,没人用它也是命,它活得通透,像农村那些老人,粗糙的皮肤里裹着一颗安稳的心。
临别时,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丛黄荆,风还在吹,花还在摇,我突然觉得,这辈子能活成黄荆的样子,也就够了,不必太有用,不必太显眼,只要在自己的土地上长着,该开花时开花,该落叶时落叶,别的,都不必强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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