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禺农校,番禺农校,越秀山下的青春挽歌,90年代中师生的最后坚守
又是一个秋天,我从珠江新城的高楼里往外望,满眼都是玻璃幕墙的反光,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同学发来的消息:“农校要拆了,下个月。”

我愣了足足十秒钟,番禺农校,那个在钟村镇的小山坡上安静站立了六十多年的老学校,终于也要和这座城市说再见了。
1998年秋天,我背着蛇皮袋从湖南农村来到广州,进入番禺农业学校,那年我16岁,还不懂得什么叫“梦想”,只知道父亲说:“读农校不要学费,毕业还包分配,能吃上国家粮。”
那年的农校,是整个番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,来自广东各地的八百多名学生挤在这所中专里,操场上永远有人在打篮球,食堂里永远排着长队,晚自习时教室里亮着的日光灯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
农校不大,但五脏俱全,从校门口进去,左手边是教学楼,右手边是实验楼,中间是一个标准的田径场,再往里走,是四栋学生宿舍和食堂,最里面是一块试验田,种着水稻、蔬菜和各种果树。
我们学的课程也很“土”,植物学、土壤肥料学、作物栽培学、植物保护学、果树栽培学、蔬菜栽培学……每一门课都要去试验田里实际操作。
记得第一次下田插秧,我弯着腰在水田里退着走,水底下的泥巴又软又滑,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疼,一节课下来,腰都直不起来,老师说:“这是你们的第一课,知道农民种粮有多不容易了吧。”
那时候,我们虽然学的是农,但心里装的都是“跳出农门”的梦,毕竟我们是“国家干部”,毕业后是要吃商品粮的,谁也不想毕业后真的回农村种地。
然而时代的车轮碾过来的时候,谁也不会提前打招呼。
2001年,我们毕业那一年,国家开始大规模调整中专教育政策,曾经的金字招牌一夜之间变得一文不值,包分配取消,中专文凭不再吃香。
我们那届毕业生,真正进入农业系统的不到三分之一,有人去了工厂,有人做了销售,有人去深圳电子厂打工,还有人回了老家,承包了几亩地种水果。
十年后,我回了一次农校,学校的大门换了新的,但里面却显得空荡荡的,学生越来越少,教学楼翻新了一半就停了工,试验田里长满了野草。
看门的李大爷还在,他告诉我:“现在人都去读高中考大学了,谁还上中专啊?今年只招了不到一百个学生,还都是没人要的。”
我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,想起当年全校师生在这里做早操的场景,八百多人齐刷刷地排成方阵,广播体操的音乐震天响,连对面山头都能听见。
从2005年到2015年,全国的中专学校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合并、改制、撤销,番禺农校也不例外,先是并入了其他学校,后来又改为职业教育中心,最后彻底停止了招生。
曾经辉煌的农校,变成了城市发展中被遗忘的角落。
农校真的要拆了,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,要建一个大型住宅小区,据说规划图纸已经出来了,三十多层高的住宅楼将取代那些老旧的教室和宿舍。
我在网上找到了以前的同学群,把要拆迁的消息发了进去,群里沉默了很久,终于有人说话了。
“那棵大榕树还在吗?我记得我们那年还在树下照过毕业照。”
“实验楼后面的那片荔枝林,每年夏天我们都偷偷去摘荔枝,被老师追着满山跑。”
“宿舍楼那个破旧的电话亭,我每个月都要往家里打好几个电话,那时候一根电话线,连着我和两千公里外的家。”
看着这些消息,我突然意识到,这座学校的消失,意味着我们这一代人最后的精神家园也要没有了。
我已经在孩子开家长会时,填上“中山大学硕士”的教育背景,我开着车穿行在繁华的广州城里,偶尔路过通往番禺的那条路,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。
有多少人还记得,这里曾经有一所农业学校?有多少人还记得,这里曾经走出过八千多名中师生?
在城市化进程如洪水猛兽般碾压一切的今天,番禺农校的消失也许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,但对于我们这些从那里走出来的人来说,那是整个青春的安放处。
我关上了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,这座城市依然在疯狂生长,新的高楼从废墟中拔地而起,像竹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刺向天空。
再见了,番禺农校,再见了,我们的青春。
但愿这片土地上的新建筑,能记得这片天空下,曾经有一群人,用最朴素的理想,学习最传统的手艺,然后被时代的大潮冲散在各处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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