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梭,那个被如梭遗忘的午后
雨打芭蕉的黄昏,我收拾老屋,在衣柜最底层翻出外婆的针线盒,木盒的漆面斑驳,锁扣早已锈蚀,轻轻一碰便断裂开来,掀开盖子,里面的物件整齐得令人心酸——几枚顶针、一捆丝线、数根银针,还有半块未用尽的松香。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外婆的手指,总在缝纫机的“嗒嗒”声中翻飞,那台老式的飞人牌缝纫机,漆成墨绿色,机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童年的每个午后,我都趴在她旁边,看着梭子来回穿梭,将两片布料缝合得密不透风,外婆说,这叫“如梭”,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那动作很美,像白鹭在水面点过,不留痕迹,却又将水面划开一道涟漪。
“如梭”这个词,在我上了年纪之后才渐渐懂了,它不只是形容时间过得快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暗喻——我们每个人,何尝不是那枚梭子?在命运的经纬间穿梭,时而停顿,时而疾驰,外婆就是那枚梭子,从青春的布匹穿到暮年的布料,将一生的光阴织成一匹素净的棉布,没有惊艳的花色,却结实、温暖,足以包裹几代人的冷暖。
记得有一年,外婆为我缝制棉袄,针脚密集得像蚂蚁列队,我嫌土气,不肯穿,她也不恼,只是笑笑说:“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这针线里头缝着什么了。”如今我早已长大,那件棉袄也不知去向,但外婆的话却像针一样,扎在心头,是啊,每一针都缝着时光,每一线都牵着思念,我们总在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,在如梭的岁月里,不知不觉地错过了最珍贵的瞬间。
老屋的墙壁上,还挂着一幅装裱粗糙的十字绣,绣着“光阴如梭”四个字,那是外婆生前的最后一件作品,字迹歪歪扭扭,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,那时她的视力已经不好,手也开始颤抖,但她坚持要绣完,四个字,绣了整整一个冬天,等我过年回家,她把这幅字交给我,说:“好好收着,这是外婆给你的。”
我不懂十字绣,但我能想象,外婆是怎样眯着眼睛,一次次穿针,又一次次落空,那枚小小的梭子,在她手中变得沉重,像一个迟暮的舞者最后的表演,一针,一线,一步,一停,她不是在绣字,她是在和时间对抗,她知道光阴似箭,但她偏要用最慢的方式,把“快”绣成“慢”。
这幅十字绣挂在老屋的墙上,蒙上了灰,我小心翼翼地取下来,用软布擦拭,外婆的名字是“秀珍”——秀气而珍贵,她在世时,左邻右舍都说她是个“巧手”,做衣裳、纳鞋底、绣花样,样样拿手,但她的手并不巧,长满了老茧,指节粗大,我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天生的巧,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换来的,她把时间用在别人身上,却从不肯为自己买一件新衣裳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教我打“十字结”——一种用线编成的小饰品,我总是学不会,不是拉得太紧形成死结,就是太松散不成形,外婆笑着说:“心要静,手要稳,线是活的,你要顺着它,不能太急。”这话说得真好,时间就像那根线,我们不能拽得太紧,也不该放得太松,顺着它,才能织出自己喜欢的图案。
夜幕降临,我将针线盒放回原处,雨停了,月光洒进来,照在盒子上,我试着拿起一枚银针,学外婆的样子穿线,手指笨拙得不像话,线头怎么也穿不进针眼,这让我想起外婆说过,她年轻时眼睛好,穿针引线都不费劲;后来老了,针眼越来越大,线头却越来越难穿。
“如梭”——原来这个词里,藏着的是我们最柔软的记忆和最无奈的告别,我们无法让时间倒流,但我们可以让记忆长存,就像那枚梭子,虽然早已停止了穿梭,但它织出的布料,依然包裹着我们的冷暖。
从老屋出来,我的眼眶有些湿润,我知道,有些东西留不住,但有些东西,谁也带不走,外婆那枚如梭的身影,永远穿梭在我的记忆里,一针一线,缝着岁月,也缝着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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