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江,过江
我第一次过江,是十八岁那年。

那年夏天,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通知书到的那天,母亲比我还高兴,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,炒了四个菜,饭桌上,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过江去吧。”
我们家在长江南岸的一个小镇,去省城要坐渡船过江,在此之前,我的人生困在方圆十里内——家、学校、小镇的街巷,最远的地方是镇上那家新华书店,我常去蹭书看,一蹲就是一下午,我没见过江那边的世界,却在书本里读过无数遍:江那边是更广阔的天地,更快的节奏,更多可能,那些可能像江面上的雾气,看得见,摸不着。
那天清晨,母亲起得很早,我听见她在灶间轻手轻脚地忙碌,锅碗瓢盆的声响压得很低,等我起来时,桌上已摆好了早饭:一碗荷包蛋面,面汤清澈,葱花飘在水面上,金黄色的蛋卧在中央,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我一口一口吃完,神色平静,但眼角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,她递给我一个包袱,里面是昨晚连夜烙的饼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。
父亲送我到渡口,他走在前头,我拎着蛇皮袋跟在后面,小镇刚刚醒来,早市的摊贩在街边摆出青菜、活鱼和水灵灵的萝卜,路边卖豆腐花的陈伯看见我,扬声问了句:“过江啊?”父亲替他答了:“对,过江去读书。”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骄傲。
渡口到了,江水在晨光中泛着粼光,对岸的轮廓若隐若现,等船靠岸,我上了船,回头看见父亲还立在岸边,像一棵老树,沉默地站在那里,我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船开了,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和江岸融为一体。
江风吹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,船上的乘客各怀心事——有人去江那边进货,有人去走亲戚,还有人和我一样,去求学、去闯荡,江面很宽,船行得很慢,我倚在船舷上,望着江水发呆。
就在这时,船身猛地一震,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,我下意识抓住栏杆,但包袱从手里挣脱,掉进了江里,油纸在水面散开,那些烙饼被浪头卷走了,冰冷的江水溅到我脸上,我才意识到:自己真的离开了岸,离开了那个熟悉得像空气一样的世界。
船靠岸了,我空着手下船,站在省城的码头上,脚下的水泥地是陌生的,空气里没有小镇那种熟悉的柴火味,可我站得很稳,因为我知道,渡江的意义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具体的地点,而是要游过某些看不见的河流——时间的河流,命运的河流,从稚嫩到成熟的河流。
后来我毕业、工作、成家,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,但每次过江,都会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夏天,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,想起母亲烙的饼,那些失落在江水里的饼,其实从未消失——它们沉进了江底,也沉进了我心里。
人生不就是一次次过江吗?从一条岸到另一条岸,身后是自己的来处,面前是不可知的去处,没有人知道对岸是什么,但总得踏出那一步,江水还在流,渡船还在走,而河岸上的人,永远在等一个可以过江的理由。
此刻我站在江边,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金黄,江风依旧,渡船上新一批的人正扬帆起航,他们年轻的面孔上,有几分期待,几分紧张,就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。
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江再宽,船一定能过去,就像日子再难,也总能过下去。”
过江,原来是人生最好的隐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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