蔷薇根,蔷薇根,见不得光,却最见风骨
这些年,人们痴迷于花。

蔷薇花开时,朋友圈里铺天盖地都是粉的、白的、红的,一簇簇挤在墙头檐角,美得像假的,大家拍花、赞花、剪花插瓶,却没有人低下头,看一看那埋在土里的根。
可我却偏偏想说一说这蔷薇根。
不是因为它美,恰恰相反,它丑,丑得让人想起老农那双皴裂的手,想起来乡下祖屋墙根下那片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。
那是前年的事了,我回了趟老家,老宅的院墙塌了一角,半面蔷薇塌在地上,枯了半边,准备重新打理,邻居说,根还活着,把枯枝剪了,明年就能发新芽。
于是便挖,镐头下去第一下,震得虎口发麻,再挖,露出的不是想象中的细软根须,而是一段粗黑的、疙瘩累累的根,弯弯曲曲地扎进土里,死死地抱着一块石头。
我愣住。
又往下挖,下面还有,那根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往下扎,扎进鹅卵石层里,扎进板结的粘土里,甚至扎进了老宅地基的碎砖里,它粗糙得不像植物的根,倒像铁铸的,表皮上全是裂口,裂口里嵌着泥土和沙砾,处处是挣扎过的痕迹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蔷薇的花可以那么妖娆,那么肆无忌惮。
根在替它受苦。
花只管迎着太阳开,根却要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挤过石头;花只管娇嫩,根却要忍受干旱、水涝、虫咬,甚至被锄头刨伤,花是体面,根是狼狈;花是荣光,根是隐忍。
突然想起乡下那些活到七八十岁的老太太,她们一辈子沉默地蹲在灶台前添柴,蹲在菜地里拔草,蹲在水塘边洗衣,她们的腰早就弯了,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,脸上沟壑纵横,和这蔷薇根简直一模一样,可她们养出的孩子,一个个体面地考学、进城、坐办公室,衣冠楚楚,笑起来和那些蔷薇花一样好看。
花是根的脸,可根从来不需要被看见。
更让我感慨的是,那些匍匐在地上、攀爬在墙上的蔷薇,只要根还在,就永远不会死,你可以砍掉它的枝条,摘光它的花朵,甚至用火烧它的藤蔓,可只要那一截根还埋在土里,来年春天,它就会再次从地底下冒出来。
枯枝会抽出新芽,荒芜会重现繁茂。
这让我想起一位做古籍修复的朋友,他的手常年泡在药水里,粗糙、皲裂、关节变形,握笔时都在抖,可他能复原那些被虫蛀、被水淹、被火烧过的千年古籍,一字不缺,他修书的时候,整个人是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,不抬头,像一截埋进土里几十年的根。
我问他,不觉得枯燥吗?
他想了想说:“根是不觉得枯燥的,它只是得长。”
是啊,只是得长,不是“想要”,不是“应该”,是“得”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无可逃避的职责,既然你是根,你就得扎下去,就得往深处去,就得在看不见光的地方,把所有的养分一点一点送到地面上,让那些能见到光的生命,开出像样的花来。
这世上所有的辉煌,下面都埋着一截看不见的根,而那些最值得尊敬的,恰恰是那些“见不得光”的东西——它们藏在土里,藏在皮肤里,藏在最深的夜里,沉默地、持续地,做着一切的基础。
不要只看见花,请记得,花之所以能开,是因为根还活着。
不,请记得,根才是值得敬畏的那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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