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食者托比亚斯,暴食者托比亚斯,他吞下的不是食物,是整个世界的记忆
托比亚斯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,是在七岁那年的生日宴上。

母亲端上了他最爱吃的巧克力蛋糕,他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,直到蛋糕盘空了,他开始吃盘子上的奶油渍,然后吃桌布上的污渍,—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布本身。
那个下午,他把家里厨房翻了个底朝天,面粉、白糖、生鸡蛋、黄油,不管生的熟的,全都进了他的肚子,母亲惊恐地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吃完了一整袋面粉,接着咬碎了两个生鸡蛋的蛋壳。
“你疯了!”母亲尖叫。
但托比亚斯只是困惑地抬起头,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,他并不饿,他只是——停不下来。
其实托比亚斯是个很普通的男孩,在同龄人里,他不算胖也不算瘦,成绩中不溜秋,性格安静到几乎透明,唯一的“特点”可能就是饭量异于常人,但镇上的人很快就把这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,然后忘记。
只有托比亚斯自己知道,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。
他吃东西,不是因为饿。
饥饿是一种生理需求,有开始也有结束,像一条从山顶流向大海的河,但他心里的那个黑洞,没有边界,没有尽头,像宇宙里那些吞噬一切光芒的死星。
一开始,他吃食物,后来,他吃包装袋,再后来,他吃餐具、书本、枕头、家具,他变得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粉碎机,牙齿就是他的刀片,胃就是他的熔炉。
托比亚斯的胃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,钢铁在他体内溶解,玻璃在他胃里变成流沙,木头被消化成粉末,他吃掉了家里的三张床、两套沙发、所有的碗碟和书籍,然后是墙壁、地板、屋顶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父亲在离开前问他。
托比亚斯没有回答,他正在吃门框。
真正有问题的不是托比亚斯的胃,而是他脑海深处那个越来越响亮的低语——它从不直接说话,但托比亚斯知道它在传达什么意思:
吃掉它,吃掉它,吃掉它。
“它”是谁?托比亚斯不知道。“它”是什么?托比亚斯也不知道。
在漫长的暴食生涯中,托比亚斯发现了自己能力的奇妙之处。
每当他吃掉一件东西,那件东西的“记忆”就会进入他的身体,他吃掉了一本日记,就知道了那个人的秘密;他吃掉了一顶帽子,就体验了主人头顶的温度;他吃掉了一面镜子,就看到了所有在它面前照过的人的脸。
这是诅咒,也是一种天赋,但托比亚斯分不清,究竟是自己的胃出了问题,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片待被他吃掉的空白。
十七岁那年,托比亚斯吃到了第一块“悲伤”。
那是一颗土豆,原本普普通通的土豆,但在被托比亚斯吞下之后,一股浓烈的情感像海啸一样涌入了他的意识——种植这颗土豆的老农民失去了他的妻子,他把所有的思念都种进了地里,而每一颗土豆都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爱意。
从那天起,托比亚斯的食欲变了。
他不再只是单纯地吃,他开始寻找带有“情绪”的食物,一颗被愤怒的人揉过的面团,一碗被泪水沾湿的米饭,一本被狂喜的人翻阅过无数遍的书。
他吃掉悲伤,吃掉愤怒,吃掉恐惧,吃掉狂喜,这个世界的情绪仿佛是无限的,而托比亚斯就像是一台情绪的净化器——别人无法承受的东西,他来吃。
“那你怎么不吃快乐?”有人问他。
托比亚斯摇头:“快乐吃多了会上瘾,上瘾就没法做事了。”
他的胃像一个无底洞,但他的心不是。
二十岁的托比亚斯已经吃掉了整个小镇的所有负面情绪,人们开始跟他描述一个现象:小镇上的矛盾越来越少,争吵越来越少,连自杀率都降到了零。
“你是个天才!”镇上的牧师激动地对他说。
但托比亚斯知道自己不是天才,他只是一个暴食者。
问题在于,他已经开始觉得小镇的“情绪”不够吃了,那种淡淡的、零碎的、日常的忧愁和愤怒,已经无法满足他,他开始渴望强烈的情感——战争的恐惧、背叛的痛苦、绝望的深渊。
他开始想要吃掉整个世界。
托比亚斯站在小镇最高的塔楼上,俯瞰着脚下熟睡的城镇,他的胃在翻滚,他的牙齿在打颤。
“我停不下来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这句话像咒语,又像诅咒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从外部传来的,而是从他自己的胃里发出的,低沉、古老、像从宇宙深处传来的回响:
“吃掉我。”
“你是谁?”托比亚斯问。
“我是你。”
托比亚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那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消化器官,而是一个装满了全世界所有情绪的容器。
“我已经吃了太多,”托比亚斯的声音颤抖,“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。”
但他的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,他的手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,他的牙齿咬向了自己的皮肤——
他想吃掉什么?
他自己。
托比亚斯开始吞噬自己,他咬下左手的手指,吞下右臂的肌肉,吃光胸前的皮肤,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满足。
他的嘴里是自己的血肉,他的胃里是自己的骨髂,他的灵魂里是——
最后一口,是他的心。
托比亚斯消失了。
但有一个地方,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有一个东西在生长。
那是托比亚斯的胃,没有身体、没有四肢、没有脸的,一个巨大的胃。
它悬浮在一座小城的上空,缓缓地、有节奏地蠕动着,它不再吃东西——它已经没有嘴可以吃了,但它依然在“吸收”,吸收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爱与恨。
没有人能找到托比亚斯,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,他变成了一个概念,一个吞噬一切却永远无法满足的深渊。
也许,这就是暴食者的最终归宿。
不变成一个胖子,而是变成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、永远饥饿的嘴。
吃掉了世界,最后吃掉自己。
而那个黑洞,还在扩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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