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明，我，赵德明，修了一辈子桥

叮——手机一震，我瞥了一眼屏幕，是儿子发来的消息：“爸，视频看了吗？那个网红说我们造的桥是豆腐渣工程。”我愣了三秒，缓缓放下手中的搪瓷缸子，缸子底积着厚厚的茶垢，像那些年水泥凝固在手上的痕迹。

我叫赵德明,今年七十二岁，修了一辈子桥。

儿子说的那个视频我看了,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，站在我们修了三年的大桥下，对着手机镜头慷慨激昂：“看看这水泥的裂缝，看看这桥墩的锈迹，说不定哪天就塌了！”他身后，是我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桥。

我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，孩子，你知道这座桥的地基打了多深吗？你知道我们当年在江底作业时，水压大到能把铁管压扁吗？你知道为了让桥墩在流沙中站稳，我们试了多少种方法吗？你不知道，你只知道桥面上那道细细的伸缩缝，那是为热胀冷缩留下的呼吸空间。

我翻开相册,那本边角已经发黄的相册，第一张照片是1969年，我二十岁，第一次站在长江边，那时候天是灰的，地是黄的，江上只有几条木船，老师傅指着对岸说：“小赵，咱们要在这里造一座桥。”我抬头看天，觉得老师在开玩笑，那时候连吃饭都是问题，拿什么造桥？

可我们真的造了,没有起重机，我们用人拉肩扛；没有混凝土搅拌车，我们用铁锹搅拌；没有氧气瓶，我们含着竹管潜水作业，那时候每天吃的是窝窝头，喝的是江水，可没有一个人喊苦，我们相信，桥造起来了，日子就会好起来。

1971年夏天,暴雨连下了七天七夜，江水涨到了警戒线，我们刚打好的桥墩基座眼看要被冲垮，那时候没有什么先进的排水设备，老师傅二话不说，跳进齐腰深的泥浆里，用手去掏堵住排水口的碎石，我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，在泥浆里泡了整整一天一夜，等雨停了，基座保住了，可老师傅的腿落下了病根，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。

后来,那座桥通车了，通车那天，整个县城的人都来了，一个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脖子上，指着桥问：“爸爸，桥为什么不会掉下来？”她爸爸说：“因为有很多叔叔阿姨用命在托着它。”我在旁边听着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再后来,我去了很多地方，修了很多桥，有跨江的，有跨山的，有在戈壁滩上的，有在雪山脚下的，每一座桥都不一样，但每一座桥都像我的孩子，我记得它们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桥墩的弧度，护栏的颜色，甚至哪颗铆钉是我亲自拧紧的。

可现在,有人说我的孩子是豆腐渣，我想说，孩子，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国家是怎么走过来的，六十年代，我们在勒紧裤腰带造桥；七十年代，我们在震后废墟上造桥；八十年代，我们在质疑声中造桥，每一座桥都承载着那一代人的希望和尊严。

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，也许桥面有裂缝，那是因为车辆碾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；也许桥墩有锈迹，那是岁月的勋章，这些桥看似沉默，可它们见证了太多——一个孩童变成一个老人，一座村庄变成一座城市，一个国家从积贫积弱走向繁荣富强。

我老了,桥也老了，可只要它们还站在那里，就是在替我们这些老家伙说一句话：没有一代人是白活的，没有一座桥是白修的。

合上相册,我给儿子回了一条消息：“告诉那个网红，要骂可以，但请先来听我讲三天三夜的故事，听完要是还骂，我赵德明认了。”

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——一个抱拳的小人。

我把搪瓷缸里的茶一饮而尽,起身走到阳台上，远处，我修的那座桥在夕阳下闪着金光，江风吹过来，我仿佛又听到了当年号子的声音。

放心,桥不会塌，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，桥就永远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