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花,枫花,被红叶遮蔽的春日私语
提起枫树,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会瞬间燃起一片火红——那是秋日山林里最壮烈的色彩,是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千古绝唱,我们为枫叶的绚烂而倾倒,为它铺天盖地的红黄而陶醉,却很少有人知道,枫树其实也会开花,甚至,枫花才是它生命最初的告白,只是这告白太过朴素,朴素到被所有人的目光忽略。

我第一次注意到枫花,是在一个有些无聊的春日午后,城市公园里,樱花、桃花、杏花正闹得沸沸扬扬,游人如织,长枪短炮对着那些粉嫩的花瓣一顿猛拍,我走到一片枫树林下,想寻个清静,无意间抬头,却看见枫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缀着一簇簇细小的、毛茸茸的东西。
凑近了看,那竟然是枫树的花。
它们极小,小到如果不刻意弯腰、仰头、眯起眼睛,就只会把它们当成枯枝上的灰尘,每朵花大约只有米粒大小,从同一个花梗上成簇地伸出三四个小圆球,像一把把倒悬的小伞,颜色是极淡的黄绿色,透着一点点嫩红,像是还没睡醒的婴儿,连眼皮都懒得睁开,没有花瓣,没有香气,没有蜜蜂萦绕,它们就这样安静地待在角落里,看着隔壁樱花的热闹,不争不抢,仿佛在说:“你们热闹你们的,我有我的路要走。”
我忽然就有些心疼起这些枫花来,人类对美的定义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狭隘了?樱花要大,要粉,要成片成云;桃花要艳,要娇,要灼灼其华,连路边的野花都得有个鲜明的颜色,才配得上被拍进朋友圈,而枫花呢?它既不华丽,也不芬芳,甚至连“花”该有的样子都没有——它没有花瓣,只有几枚细小的萼片包裹着雄蕊和雌蕊,它活脱脱是植物界里的“路人甲”,低调得让人替它委屈。
可是,枫花真的需要怜悯吗?我坐在树下,看着那些极不起眼的小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枫花选择在春天默默开放,不是为了取悦谁,而是为了完成一个最原始、最纯粹的生命使命——授粉,它把所有的能量节省下来,不浪费在花瓣的华丽上,不浪费在香气的招摇上,而是集中供给那些微小的花粉,风一吹,花粉便轻飘飘地散开,落在另一朵枫花的柱头上,受精之后,这些小花的基部长出了一对小小的翅果,也就是我们后来常见的、像一对对小翅膀的枫树种子。
秋天时,当枫叶染红整座山谷,人们尖叫着拍照,却从未注意过,枫叶底下那些干枯的、像小翅膀一样的种子,正是春天那些不起眼的小花孕育出来的,枫叶是秋天的盛大狂欢,枫花却是春天的沉默奠基,没有春天的枫花,哪来秋天的红叶?
这让我想起很多默默无闻的人,那些在实验室里耗费半生却始终没有登上热搜的科学家,那些在深夜的急诊室里抢救病人却从未出名的医生,那些在山区小学里一待就是几十年的乡村教师,那些在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却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农民工,他们就像春天的枫花,没有绚烂的外表,没有喧嚣的声音,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,可是,正是这些“枫花”,托起了我们头顶那片火红的“枫叶”。
有一个细节尤其让我动容,枫花开放的时候,枫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,只有一些嫩芽,所以枫花是站在光秃秃的枝条上,直面春寒的,没有叶子为它遮挡风雨,没有花朵为它分担寂寞,它就是那样孤零零地、却又坚韧地,把花粉撒向远方,等到枫叶长出来,遮天蔽日,它已经完成了使命,悄悄枯萎,连痕迹都不留。
这像不像那些甘当幕后、默默付出的普通人?他们或许一辈子都没有站在聚光灯下,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,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些东西,可能是孩子的笑脸,可能是病人的康复,可能是一座桥,也可能只是一粒种子,在某个秋天长成了满树红叶。
我们总是赞美秋叶的壮美,却忘了春花的卑微,我们总是追逐高光的时刻,却忽略了那些支撑高光的岁月,如果你在春天经过一棵枫树,不妨停下来,花一分钟,找一找那些不起眼的小花,它们不会对你笑,不会对你香,但它们会告诉你:真正的美,从来不需要被看见,被看见是一种幸运,不被看见,也是一生的坦然。
枫花无言,春风有信,等到秋天红叶满山时,请记得,那是春天埋下的伏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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