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枣,一口蜜枣,半生故里情
小时候,外婆总爱在冬至前后做蜜枣,那天,阳光正好,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甜腻的蜜汁,外婆系着围裙,站在锅边,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篦,轻轻地翻动着一颗颗饱满的青枣。

我看着它们从青绿变成金黄,从硬邦邦变成软糯糯,最后外面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霜,像琥珀一样漂亮,外婆会趁热塞一颗到我嘴里,叮嘱我: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那甜,一下子就从舌尖蔓延到心里。
长大后,我离开了那个小村子,来到城市工作,超市里的蜜枣装在漂亮的袋子里,一颗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外婆做的精致得多,我买过好几次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直到有一年冬天,我在街角闻到一阵熟悉的甜香,循着味道找过去,有一位老人正在路边支起小锅,做着手工蜜枣,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买了一包,迫不及待地尝了一颗。
熟悉的味道一下子让我的眼眶热了起来,就是那种脆脆的、带着阳光味道、裹着蜜汁外面却还保留着青枣本身清香的甜,我认出外婆也一直坚持用两个品种的枣子:“梨枣”和“冬枣”,梨枣个大肉厚,做出来的蜜枣特别软糯;冬枣脆甜,做出来的更有嚼劲,她总是一锅里面混着放,既照顾牙口不好的老人,又照顾爱吃脆的年轻人。
那以后,我开始每年去拜访做蜜枣的老师傅们,在山西太谷,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爷爷告诉我说,他做蜜枣已经五十年了,每年的八月十五过后就开始挑枣子,要挑那种个头匀称、没有虫眼、七八分熟的,太生涩,太熟容易烂,挑好的枣子要先用竹签在上面密密地划上几十道口子,这道工序叫“打花”,既是为了让糖分渗进去,也是方便枣子在熬煮的过程中不变形。
划好的枣子要泡在清水里好几个小时,把枣肉本身的涩味泡出来,再上锅蒸,蒸的时候火候最重要,要用文火慢慢蒸,蒸到枣子变软但又不烂,就像一个人经历岁月洗礼后,变得温和却不失韧性。
然后是“糖渍”,老师傅用麦芽糖和白糖混合,比例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熬糖浆的时候要用小火,不停地搅,大概四十多分钟,糖浆才会达到最佳状态——提起勺子,糖浆拉成一条细细的丝,不会断,也不会滴得太快,这时候把蒸好的枣子放进去,泡上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,把泡好的枣子捞出来晾干,再放进新熬的糖浆里煮一次,煮到枣子表面起了一层白霜,像是给它们穿上了冬衣,这层白霜,其实是因为糖浆的浓度太高,枣子里的水分蒸发后,糖分结晶形成的,老师傅说,霜越白越厚,代表手艺越好。
我学会了自己做蜜枣,做的时候,总会想起外婆忙碌的身影,有一次,我做了一大罐,寄给了远方的朋友,他们在微信群里夸“真好吃”,我没告诉他们怎么做,只说:“这是我外婆的手艺。”
每年的冬至前后,我都会专程回老家住几天,外婆已经九十多岁了,牙齿掉光了,再也不能做蜜枣了,我就做给她吃,一颗一颗地喂到她嘴里,她会边吃边说:“嗯,是我教你的那个味。”
那甜,裹着麦芽糖的绵软,带着枣肉的清香,就像那些流逝的岁月,留下糖霜一样洁白的印记,有时候我想,外婆为什么总爱在最冷的日子里做蜜枣呢?
现在懂了,天越冷,人心越需要一点甜,她把最甜的给了子女,给了孙辈,自己却在灶台边咽下一些沉默的苦。
又是一年冬至,我端坐在灶前,锅里的蜜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这一刻,我不单是在做一道甜品,而是在延续一种爱,一种不管走多远都不会淡去的、关于家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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