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伟,一个叫岳伟的男人决定去死
岳伟决定去死,因为活着太累了。

累不是因为没钱,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月薪八千,在小县城算得上体面,累也不是因为情伤,和妻子结婚七年,吵架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,可他就是觉得累,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皮筋,表面完好,内部却已经布满细密的裂纹。
那天傍晚,岳伟把车停在县城外的河堤上,这条河他太熟悉了,小时候在这里摸鱼,少年时在这里游泳,成年后心烦了就开车来河堤上坐一坐,河水二十年如一日的浑浊,两岸的芦苇枯了又青,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搭着方向盘,盯着河面发呆。
手机响了七次,有两条消息,一条是单位工作群,要求所有人明天九点前提交季度总结,另一条是妻子发来的:今天回不回来吃饭?回的话我去买点排骨。
岳伟没有回,他所有的疲惫都酝酿在这沉默里了。
成年人的崩溃总是悄无声息的,他甚至想不起来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,可能是今天下午,领导把一份本该别人干的活塞给他,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“年轻人多做点”,他快四十了,居然还被叫作年轻人,也可能是昨天,女儿因为一道数学题嚎啕大哭,他耐着性子讲了四遍,女儿还说不懂,他突然吼了一声,女儿吓得不敢哭,他后怕得一夜没睡。
可仔细想想,这些都不是理由,谁上班不受气?谁家孩子不哭闹?岳伟觉得自己矫情,但矫情这件事,恰恰是因为连矫情的资格都没有,才让人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。
河堤上起风了,深秋的风带着水汽穿过车窗,凉意顺着脊柱往上爬,岳伟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,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后视镜里的自己:头发乱着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上起了干皮。
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高中毕业,和小伙伴们骑车来河堤上吹风,有人问,将来想去干什么?他说想当摄影师,拍遍中国的山河,人群里一阵起哄,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,那以后出名了别忘了我们,他当时笑得很大声,笑声顺着河堤传得很远很远。
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,后来他上了个普通大专,学了个工商管理,毕业后在小县城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,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八千,日子从意气风发过到一地鸡毛。
岳伟把手机开机,看到妻子又发了一条消息:排骨已经买了,糖醋的还是红烧的?
他没有回复,反而开始翻通讯录,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滑过,有的很久没联系了,有的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,有的甚至想不起来是谁,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:自己微信上的好友有三百多个,可能说心里话的,一个都没有。
年轻时觉得朋友遍天下,随便打个电话就能把人叫出来撸串喝酒,可人到中年,你连打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了,不是因为生疏,是因为每个人都自顾不暇,老张在愁房贷,小李在为孩子上重点小学的事托门路,王姐刚做了手术还在恢复期,大家都很累,你凭什么用自己的那点负面情绪去打扰别人?
岳伟想到这里,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:活着真没意思。
河堤上又来了一个老人,牵着一只土狗,慢悠悠地从岳伟的车边走过,老人佝偻着背,走路一顿一顿的,土狗倒是活蹦乱跳,不时回头蹭蹭老人的裤腿,岳伟认识这个老人,是老家村子里的隔壁邻居,按辈分他该叫一声二爷,二爷的儿子在外面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平时就他和一条狗相依为命。
可老人看起来并不悲惨,脸上甚至有笑意,岳伟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,剥了皮,弯下腰喂给土狗,狗摇着尾巴,老人嘴角咧得老高。
岳伟突然问自己:我在什么时候笑过?
往上翻记忆,像翻一本发黄的账本,妻子怀孕那阵子,他趴在肚子上听胎动,妻子笑着说“傻瓜”,女儿三岁时,在院子里跌倒了,爬起来没哭,先冲他傻笑,他心里软得像化了的糖,还有去年公司年会上,他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领奖,老婆特地发了朋友圈,说“我老公最帅”。
这些时刻都真实存在过,只是被日常的琐碎淹没了。
手机又亮了,这次是女儿用妻子的手机发来的语音,岳伟点开听,女儿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妈妈做了排骨,我们等你吃饭。”
岳伟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他蹲在河堤上哭了很久,哭自己差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,哭自己差点辜负了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,也哭自己竟然脆弱到需要一个孩子的语音才能被拉回来。
你知道这世界上最残酷的真相是什么吗?是普通人的一生,并没有那么多欢欣鼓舞的高光时刻,也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低谷绝境,绝大多数日子,都是灰蒙蒙的,你升职了,高兴两天,然后继续加班,你买了车,新鲜一周,然后还车贷,你结婚了,甜蜜三个月,然后开始为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吵嘴。
甚至你连一场大病都生不起,因为请个假都要算算全勤奖还有没有。
可这并不代表活着没有意义,意义不是一个宏大的命题,它不在远方,不在梦想里,不在别人仰望的目光中,意义就是回家的时候,有人问你想吃什么,意义就是累了一天瘫在沙发上,女儿悄悄给你倒了一杯水,意义就是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,有人告诉你“等一等,我等你吃饭”。
岳伟擦了擦眼泪,把车打着了火,车灯亮起来,照亮了河堤上那丛枯黄的芦苇,芦苇在风里晃了晃,像是在说:走吧,回家去。
手机又响了,妻子打来的。
“你到哪儿了?排骨都凉了,我热了第二遍了。”
“就快到了,”岳伟的声音有点哑,“糖醋的吧,下次我想吃红烧的。”
“行,下次做红烧的。”
岳伟挂了电话,把车缓缓开上了回家的路,那根布满裂纹的皮筋,还没有断,也许明天还会累,后天也会累,大后天依然很累,但只要皮筋不断,总有弹性恢复的那一天。
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,都叫岳伟,没有一个岳伟是真正生活轻松的,但总有一些时刻,值得他们继续活下去。
比如今晚的排骨,明天早上的太阳,还有后天女儿的一次小测验。
走吧,你也没有什么不同,你也是岳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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